陳維德教授 專訪正文

    【三】專訪正文
    種一片桃李春風
    陳維德的書法傳承之路

    陳維德書法成就多方,大小個展作品總被爭相收藏
    辦學優質,教學獨到,春風化雨數十年
    活動力強,學術研討、活動籌辦、兩岸交流,經常見其穿梭的身影
    年逾古稀的他內心依然有著宏大的理想和實踐的熱度


    若說溥心畬的才華是整個大清王朝蘊育出來的,應不為過;若說陳維德是塊璞玉,是多位大師共同把這塊玉雕成了器,這也合乎事實。書法的養成絕非以一人之力、閉門造車所能企及,它需要文化的深厚土壤、師友的砥礪引導、人生的福緣善緣。陳維德何其有幸能兼而有之,讓他在學習書法的道路上得以上下求索、博採眾長;而他又何其有義,義無反顧地接續了書法教育的棒子,種植一片桃李春風!
    右老砥礪 深印少年記憶

    小學時,陳維德的字寫得不好,還常因此受老師責備。父親在他小學畢業的那年暑假,請了一位老師專教他寫字、習作文言書信,待到初中開學後,竟得到老師讚賞,請他當書法小老師。山窮水盡疑無路,本來與書法無緣的他,此時竟埋下了熱愛書法的種子,終於柳暗花明又一村,興趣得以引發。初二時隨錢濟鄂老師學習詩文。基隆住家附近有個裱褙店,陳維德經過時總流連欣賞上板的字畫。有一天,一幅于右任的草書吸引了他的目光。過去除了楷書外,未嘗接觸其他,此刻看到右老草書渾厚大氣,真是心慕神往,於是到書店買了右老的《草書正氣歌》字帖回家悶頭練習。

    高中到台北唸書,陳維德寄居在歷史博物館附近舅舅家。1962年,歷史博物館的一場于右任書法展深深震撼了他,其中《歷史博物館建館記》、《題梁鼎銘拐子馬》等巨構,氣勢磅礴,使他內心激盪起一股不得不的衝動,於是他以剛學沒幾年的文言文寫了一封書信寄給右老,以表達景仰之情,還附上自己作的詩和書法作品照片,請右老指正。或許是詩寫得合律,或許是文言八行書讓右老看出他的國學底子超過一般青年學子,也或許是他的真誠、虛心、上進引起右老的注意,隔了幾天,右老的機要秘書張振蟄竟登門來訪,約他到監察院與右老見面。

    八十多歲的碩學耆老在監察院接見了十七歲的少年文青,這是多麼奇妙的緣分!右老不但讚許他的詩書才華,鼓勵他繼續努力,還贈給他一件題名墨寶以及一幀題名照片。這個生平最珍貴的記憶,讓陳維德一生發展的方向從此定了調。如今右老早已作古,陳維德自己也已年逾古稀,不論時光如何流轉,這樁往事始終在記憶深處發光發亮!
    超公提攜 從此際遇不凡

    1963年「中國書法學會」在台灣成立,陳維德的書法啟蒙老師錢濟鄂為發起人之一,推薦他參加學會以開擴眼界,於是陳維德寄去了申請函、推薦函及作品給會中重要幹部李超哉和丁念先,表達嚮慕之意,超公回了信,讚許他「筆蒼神逸,深合法度」,還邀請他到家中坐坐聊聊。於是陳維德成了超公的「小友」,此外,丁念先的「念聖樓」也成了他開拓視野的寶庫。
    其時,右老正召集劉延濤、劉行之、王枕華、胡恆、李超哉、李普同等六位標草名家共組「標準草書研究會」,超公為發起人之一,也邀請這位「小友」共襄盛舉。陳維德以一介清純少年,和一群大佬同赴監察院開會,因而認識了多位書道菁英,特別是對他極為鼓勵讚許的普老。
    「標準草書研究會」成立後,隔年在省立博物館舉辦了「習作展」,會場名家雲集,陳維德因年紀最輕,反而特別引人注目,因而有機會向馬壽華、王壯為、曹容、呂佛庭、傅狷夫、高拜石等前輩名家多所請益,這在他的同齡中是很難得的際遇。
    這些忘年之交皆緣於超公,陳維德思及超公,滿是溫馨!
    普老緣分 心太平室與標草學會

    從1962年拜識右老,親承教益,不到三年,右老即因病過世,奇緣隨斷,頗引為憾事!此後標準草書的學習轉向李超哉、李普同兩位前輩。超公並未開班授徒,陳維德便常帶著自己的習作至普老的「心太平室」請益,見架上許多清雅堂、二玄社出版的日本碑帖,印製精美,為本地難得一見,因而大開眼界,常閱讀至夜幕低垂仍不忍釋手,普老就留他在家用餐,相處如同家人。
    當時書法界開班授徒者少,「心太平室」成立後,登門拜師者絡繹不絕,甚至許多僑居的日本學生,親子同時前來受學者亦且不少,班級擴張很快,普老教學工作應接不暇,乃就弟子中遴選學書有年、資優傑出者協助教學,蘇天賜、陳維德、薛平南三人形同普老的助教、傳人。事實上,陳維德未曾正式在心太平室上過課,其書風亦不多普老影子,他是追隨右老、結識超公、請益普老,卻意外成了心太平室的前輩師兄。
    1991年,李普同為落實右老遺志,乃邀請「標準草書研究會」成員及門生共組「中國標準草書學會」,李普同擔任第一、二屆理事長,海內外交流活動不斷,十分活躍熱絡。唯1998年普老仙逝,遺命囑由蘇天賜、陳維德、薛平南、蔡行濤、李貞吉五大弟子依序接棒,務要使推廣標準草書的會務運作如常。

    陳維德與標準草書結緣最早,按理緣分也應最深,可惜輪到他應該接棒時,正在主持「中華書道學會」的會務,不便承攬二職,及至其餘接棒者皆已輪完,由下一代的吳俊鴻再接一任,陳維德方得空完成普老遺命,時已相隔十二年矣!
    得王靜芝指導 開拓思維新路

    受多位前輩指導提點,陳維德報考大學時只填了八個中文系的志願,而且認定國學領域是自己一生耕耘的園地,結果以第四志願進了輔仁大學。
    報到之日,助教一見其名,立即請出系主任說:「陳維德來報到了!」這場景似曾相識啊?是了,宋朝蘇軾名題金榜,未至朝,歐陽脩已將其文章傳閱滿朝,曰:「吾當避此人出一頭地。」如同歐陽脩之於蘇軾,系主任王靜芝對陳維德也是愛才心切,特別出而相迎、接見鼓勵,從此也成了影響陳維德至深的恩師。
    王靜芝是學界少有的全能才子,書法、國學、繪畫、電視編劇、梅派青衣,凡所涉獵都有傑出表現。只是當下年輕的陳維德尚不知能在王靜芝門下從學是多麼幸運的事!待校慶時見王主任為趙玲玲學長題畫,方驚知老師詩書畫功力深厚,正是一座可挖掘之寶礦,從此得以坐擁寶山,令他欣喜倍常。
    原先陳維德臨習右老標準草書,用功至勤,所謂「君子之於學也,藏焉,修焉,息焉,遊焉」,無時無刻不在學習。師從王靜芝後,方見到自己臨池揮毫時的虛怯拘謹。王靜芝認為,右老蒼勁渾厚的書風是以魏碑奠基加之年歲閱歷而形成,年輕如陳維德實不必以「少筆」追求「老筆」。遂改弦易轍,重新從二王入手。誰知一入二王即如芳草而接天涯,一路寫到趙子昂而再無回頭。接著,王靜芝又建議他改習米芾,因為二王雖被乾隆帝評「龍跳天門,虎臥鳳閣」,但卻是針對其「能變則雄」的書法史發展觀點而言,若以二王字懸之高壁觀之,則清雅有餘,大氣不足,果然米芾那八面出鋒的線條,讓陳維德翻出新路──原來有了米芾的養分,二王的字也可以如此開闊大氣!
    王靜芝的指點,真正指引出適合陳維德的書藝之路。對這位恩師,陳維德充滿感念!
    拜謝宗安門下 辦中華書道季刊

    在多位大師引領下,陳維德書藝不斷精進。但心中自覺雄厚不足,特別是在篆隸的書寫上。
    1981年,又一場書法展覽撼動了他。在謝宗安書法個展的展覽場上,陳維德深慕其篆隸線條蒼勁淳厚,渴望進步的他隨即趨前求教,就這樣,他成了謝宗安門下正式的學生,從此悠遊於金文篆隸,研習精進不斷。陳維德的金文篆隸特別是鐘鼎書法,以微澀之筆表現有如鑄範般的金石之氣,成為他重要的書藝表現。

    謝宗安以其「橄欖齋」門下班底,籌組「中華書道學會」,並正式登記為民間團體。1996年,陳維德以最高票當選為第三任理事長(前兩任為杜忠誥、孔依平),不久謝宗安重病,病床前握其手囑其好好接棒。恩師剴切交待,陳維德盡心盡力,在任期間努力擘畫、開創建制,把書會推進到另一嶄新局面。

    原本會內有個小小的「會員通訊」期刊,是會員間相互分享心得的平台。陳維德深覺立意極好但影響有限,乃規畫擴充為正式期刊。但財源、稿源、人力都是問題。有為者永遠沒有說「不」的權利,為籌經費,他在每一個書法集會活動中宣揚刊物理念,籲請同道共襄盛舉,一個月內竟徵得了近七百個訂戶!財源無虞,「中華書道季刊」乃正式出刊,徵稿、編輯等工作,讓許多人的才思、能力得到發揮的舞台。

    此外還有國際學術研討會、海外書法展覽交流、磊翁杯書法比賽、春秋季各一期的研習班……各類靜態、動態活動,使陳維德活躍於書壇,燦然閃亮。雖然任中華書道學會理事長只有兩任,可是建樹甚多,影響力一直存在。
    能有如此因緣際會,固由於磊翁謝宗安的器重照拂,更要者,陳維德本身學藝積極上進、處事思慮縝密。任中華書道學會理事長期間,所有大型活動無不規畫詳密、行事有度。例如活動募款一項(包括從文建會、教育部、國際文教處、僑委會,乃至企業家等處募得款項),被當時許多書壇人士稱許為「募款高手」,但陳維德深知一時順利絕非常態,乃建立制度,將所有結餘款項定存、只進不出,當年接任時會內只有三十萬結餘,卸任時餘額竟達兩百萬,且規定爾後只能限額提用。隨著政經環境與藝文風氣的改變,如今募款果然不易,當年榮景不再,而體制的建立卻讓會務得以持續正常運作,實陳維德高瞻遠矚有以致之。

    磊翁指導陳維德篆隸甲金,讓他的書藝走長長遠遠的路,同時也給了他一個發揮能力的舞台,而陳維德也深孚師長之望,不僅把書會辦得有聲有色,在推動社會書法風氣上亦厥功匪淺!
    除了右老、王靜公、超公、普老、磊翁,陳維德還轉益多師,臺靜農、曹容、王壯為、丁治磐、丁念先、高拜石、江兆申都是他曾請益的前輩,陳維德不僅書法成就可觀,其向學精神也成為年輕人楷模。
    創書法博士班 續書道聖業

    2002年,陳維德應明道大學創辦人汪廣平之請,提前自台北市立教育大學退休,擔任明道管理學院中文系主任。兩年後,他倡導成立了國學研究所碩士班,五年後明道改制大學,陳維德任首任人文學院院長,緊接著是設立「書法博士班」的艱鉅任務。
    由於台灣少子化,過去過度膨脹的高等教育開始縮編,到處充斥著流浪博士,因此除了政經建設有特殊需求外,不可能再輕易核准設立博士班,此為政府和輿論的「共識」,成立「書法博士班」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。陳維德為此殫精竭慮、再接再厲,發揮年輕時的衝勁,蒐集國內外相關資料、排比分析以說服當局,他上書正副總統及相關首長,並同時爭取學界認同。教育部回覆「審核中」竟歷三年之久,第四年,各方面因緣俱足下,終於有了石破天驚的成果,2012年6月,明道大學從幼稚園到博士班一貫辦學的夢想宏願終於達成。國內第一所書法專業的博士班成立了──信念影響結果、有為者沒有灰心的權利、百分百的企圖心創造百分百的結果!

    成立書法博士班,是一件令書法界欣喜振奮的事。書法在中文系「邊緣」了那麼久,在美術系也「邊緣」了那麼久,而書法活動又是「社會熱、學校冷;民間熱、政府冷」,如今能在學校內就讓書法教育熱絡起來,書壇人士莫不雀躍。
    明道大學書法博士班,事實上稱作「國學研究所博士班」,研習領域一為文哲,一為書法,陳維德有意將兩個領域模糊化、重疊化,一則方便學生跨領域選修,一則發揚其辦學的核心精神──強調「字外功夫」的重要性。劉向《說苑》云:「書猶藥也,善讀之,可以醫愚。」「書」是典籍文學,也是書法文字,書法不只是技藝而已,更是文化的呈現,醫愚醫俗不僅靠書技,背後的文化深度、厚度更為重要。比如陳維德自己,即因書法成就得過國家文藝獎、中山文藝獎、吳三連獎等,他的作詩能力、國學根基,均深厚到足以成為書法生根發芽、開枝散葉的土壤。在國學研究所攻習博士,不僅須強化書法藝術美學的薰習,更要奠基厚實的文哲國學學養,這是陳維德辦學的理想。

    陳維德書法成就多方,其書風雅逸俊麗,行草篆隸或典華、或雄勁,大小個展作品總被爭相收藏;辦學優質,教學獨到,春風化雨數十年,許多學生在書壇表現傑出;活動力強,學術研討、活動籌辦、兩岸交流,經常見其穿梭的身影。年逾古稀的他內心依然有著宏大的理想和實踐的熱度,正因這種從少年時代就不止熄的對書法的熱情,才成就了他今日多采多姿的「書法聖業」!


    【四】藝評報導
    筆墨運用渾厚,能貫串古今書法之精神,而有獨到之處;鐘鼎則露出鑄光;大篆安雅,委婉強勁;楷書具褚法,能起坐自如;行書有米意,能以雷霆之勢,透行雲之氣。
    ──1984年中山文藝獎評審評語


    陳維德的書法創作,雖篤好晉唐,然亦不斷肆其力以上追鼎彝之高古、漢石之雄奇,以及宋元明之博變,含英咀華,機杼獨具,因而能艷能豪,而有多元的表現。
    最可貴的是,他對傳統的書法之美,具有堅確不移的信念,因而不隨著流行去走快捷方式、務新奇,以眩人耳目。所以能筆法精到、風致高華,直入古人堂奧;再加上文化底蘊深厚,文采煥發,故其所作,率能充分反映其優雅的生活情調和豐厚的生命內涵,令人咀嚼不盡。
    ──鄭欣淼
    前北京故宮博物院院長


    維德之於書法,所以成就如此者,初因幼年深植根柢,繼則求教名師,精研勤寫,從不間斷。凡篆隸北碑、晉唐宋元明清各家法書,遍加橅寫,臨池水黑,無視寒暑,矻矻磨礪,垂四十年。故能功力深厚,筆力雄健。
    復加以治學有得,用助領悟書藝之妙,而蘊含書卷雅氣。乃能點畫有情性,姿態能妍美,風格逸雅,筆墨縱橫之間,流露氣韻,展現生命。
    ──王靜芝
    輔仁大學中文系教授劇作家 書法家


    一個人的書法創作,其足以感動人心者,不僅在形式和技巧的展現,而其人在詩、文、書、畫的字外功夫所積澱的底蘊更為可貴。而文人藝術家從傳統到當代承傳的社會理想性與使命感,也都是屬於書法內涵中不可或缺的涵量。
    雖然陳維德教授謙稱自己的書法是以古為師,其意並不在個人強烈風格的突顯,而在於自身性情涵養的自然流露。然而他的大字雄強,小字秀逸,篆書古拙,隸書深勁,行草流動,而楷書則謹嚴剛健中亦含阿娜,再加上能自作詩文為書,以至於詩墨交輝,而能得其雅趣,具有這些特質,已足以雄視當世了!
    ──黃智陽
    華梵大學藝術設計學院院長中國美院書法系博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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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字思齐,号洗梅斋主。1945年生于福建省福州市。台湾著名书法家,政治大学文学博士。以诗、文、书法见称于时。书法创作曾获「中山文艺奖」、「吴三连奖」等台湾最具指标性的奖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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